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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谈到齐佛时,我们在谈什幺?

发表于2020-07-09

当我们谈到齐佛时,我们在谈什幺?

齐佛(John Cheever),生于一九一二年,癌逝于八二年,是美国短篇小说史上的一个里程碑。

美国短篇小说的写作向来表现亮眼。也许是新大陆特殊风土人情所致,这种兼顾轻重,虚实,雅俗,同时可以天真,又可以三两句就沧桑世故得不得了的文类,竟与美国人脾胃十分相宜。从十九世纪中的爱伦坡,霍桑,马克.吐温以来,新人辈出,呈现一枝独秀的状态,论格局论成就,绝不比长篇小说逊色。

上述十九世纪三大黑马/独行侠(American maverick)外,二十世纪证实是美国短篇小说的世纪。前有詹姆斯,欧亨利(人称「短篇小说之王」),安德森,中有费滋杰罗,海明威,福克纳,韦尔蒂(Eudora Welty),后有欧康纳,卡佛,比蒂。但清点起来,历来为台湾读者熟悉的美国作家清单上,你不免纳闷,独不见齐佛这咖,这可算得上是个不大不小的遗憾吧。

卡在二战,齐佛入行稍晚,第一篇小说刊出,人已过三十,却仍赶得上和《纽约客》第一代传奇主编罗斯论交(Harold Ross,主持编务长达二十五年以上),和纳博可夫一起在上头发表作品。齐佛回忆说:

那时的纽约市区闪动着粼粼波光,街角文具店的收音机里听得到班尼.古德曼(Benny Goodman)的四重奏,每个人头上几乎都戴着一顶帽子;这里也看得到最后一代的老菸枪,他们习惯一早用咳嗽声把世界吵醒,习惯在鸡尾酒派对喝到挂,习惯跳「克里夫兰的小鸡」之类的老式舞步,习惯乘船去欧洲……(见本书〈作者序〉)

战后四、五十年代美国,传闻中是夜不闭户的太平盛世,过来人齐佛因知之甚详,下笔十分轻快,怀旧而不恋旧,夫子自道下,反倒有丝微妙的调侃在。事实上,早在四七年,齐佛于《纽约客》发表名篇〈大收音机〉(The Enormous Radio),一炮而红,就明白预告了世道人心的大转折。

〈大收音机〉的故事中人吉姆和艾琳,一对住在纽约苏顿街区(Sutton Place)公寓大厦十二楼的小夫妻,素以品位不俗自居,日常除了出门听音乐会,也爱在家中收听古典乐。有一天,他俩发现家中收音机老旧不灵了,汰旧换新,新送到的收音机却杂讯不断,找不到昔日的古典乐电台,且一步步将他们引入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这造型乍见便带几分诡异的新款收音机,原来是一具频率敏感,敏锐得不得了的「怪物」,杂讯不断,是因为它透过电梯来往,可以直接和大楼所有楼层房间有所感应连结,小夫妻处在它的影响底下,遂被迫绘声绘影地听见,其他住户的种种八卦,甚至是骇人听闻的私事……「啊,不要,我不要,」艾琳喊着:「人生太可怕了,太龌龊了,太糟糕了。好在我们从来不是这样的,对吧,亲爱的?不对吗?我的意思是,我们都一直那幺好,那幺正常,那幺深爱着彼此……我们有两个孩子,两个好漂亮的孩子。我们的人生一点都不龌龊,对吧,亲爱的……我们好幸福,对不对……」。但小人物「偶开天眼觑红尘」的结果,在齐佛笔下,只能以「可怜身是眼中人」作结。

比起当年,今天读者置身电视机,电脑,iPad,手机的世界,相信更能理解此一收音机怪兽到底代表什幺(如果见怪不怪,代表早被吞入此巨怪肚中而不自知)。二战后,都市红尘高楼林立,大众文明来势汹汹,带来新奇,也带来混乱,中产普通人的日常生活看似不起波澜,其实危机四伏,世道人心隐隐然,惶惶然的那股骚动,正好活生生被齐佛的一支妙笔捕捉下来。

齐佛其人其文,可谈面向甚多,这篇短文大抵只好谈一事,也就是,齐佛当年之所以被誉为「美国郊区的契诃夫」的历史背景,顺此带出另一有趣话题,即齐佛与卡佛──另一有「美国契诃夫」美名的短篇圣手──哥俩好中间那层承接关係。中国文坛早在七○年代即介绍齐佛,但译名不一,有写成「契弗」,也有「契佛」,台湾译者余国芳改作「齐佛」,更响亮,也更有趣味。明眼人一看便知,本文标题有意与卡佛代表作──也是台湾文青的口头襌,「当我们谈到爱情时,我们在谈什幺」──略作唱和,搏君一粲。

战后纽约,从工业城市逐渐转向服务业城市,使得城乡起了莫大变化,进而宣告所谓都会郊区(metropolitan area)的诞生。大规模土地开发,新市镇与卫星城的建设,很快让纽约市的界线里里外外变模糊起来,〈大收音机〉中的吉姆和艾琳最想做的,就是逃离尘嚣,搬到「上上城」西彻斯特郡(Westchester County)去。城郊自然环境佳,新建市街也许缺乏美国本土的建筑特色,却可满足大众对独立住宅的大量需求,不出一、二十年,先是长岛,接着是西彻斯特郡,人口增长都以百万计。

大家记得,费滋杰罗二○年代出版《大亨小传》,写的是长岛高级住宅区,其中西蛋,东蛋,固然都是虚拟地名,但前者确实多新富如盖茨比,后者则以旧地主阶级为主。如地气西移,带有浓浓中上阶级品位气质的西彻斯特郡身价看涨,后来居上,成了不少纽约人当年最爱。

容我稍事离题,六○年代初,白先勇写出短篇〈安乐乡的一日〉,安乐乡(Pleasantville)即座落此郡。七○后,不少重量级台湾小说家,批评家,如刘大任,郭松棻,李渝,庄信正等,纷纷卜居于此,作家木心亦曾自市区北上,在郭家作客。八○年代中,我住扬客市(Yonkers),正是此郡最南端,与曼哈顿交界之处,日常每见密集往返的直达大巴,上书 Express Yourself to New York 几个大字,不免莞尔(express 一语双关,兼用纽约人熟知的 Expose Yourself to Art 典故)。诸友星散,纽约繁华梦易碎,此是一例。

齐佛另一名篇〈游泳者〉(The Swimmer,六四年《纽约客》发表),便是以此「上上城」为背景写成。男主角奈迪,人过中年,酒鬼一枚,正晾在好友家游泳池畔小歇,试图从昨晚与死党的狂欢宿醉恢复过来,突然心血来潮,决定一路游回自己家。方法:从这一家的泳池游到下一家,就像下城酒鬼最爱的「串酒吧」惯技(bar-hopping)那般。

事后证明,在每个熟人家的停留点,奈迪还有他的朋友,都忘不了酒,从没忘记时时给自己来上那幺一杯。我们一开始看着,爱朋友,爱面子的奈迪四处串门子,意气风发,风头甚健,所到之处尽是笑脸迎人,全是他在过去人生全盛时期建立的老巢旧穴,大有「马照跑,舞照跳」,人生的趴梯盛宴一刻不能停的 fu。但渐渐的,我们发觉事有蹊跷,奈迪的人生,不管朋友,事业,家庭,也许不尽然是表面那幺回事。最终证明,奈迪早已濒临家破人亡的绝境。

美国人之嗜酒成性,成瘾(烈酒,liquor,alcohol,而不是 wine),可说历史久远。酒吧到处林立,匿名戒酒会(alcoholic anonymous),戒酒中心(rehab center)亦然,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移民性格,清教旧道德,加上美国梦从来难圆,上述三大因素是关键,但五、六○年代以降,美国全境,从东到西,从北到南,都会郊区普遍崛起,不啻火上加油,对此投下一颗震撼弹。我指的是,美国郊区生活环境固然舒适稳定,对寻求安家立业的普通人有其吸引力,骨子里却无聊得很。

美国人调侃他们的郊区为「无何有之乡」(suburban nowhere land),郊区显非哲学家海德格所嚮往的「诗意的栖居之地」。美国郊区素以单调着称,往往给人有「文明荒原」的联想,铺天盖地而来,其惊人雷同的人工性与同质性,堪称人类史上一大奇观。一代代的美国人生长,俯仰其中,每有窒息之感,烈酒因此成了他们生活的一个合理出口。随着时间过去,酒味也就益发成了美国文学及文化中,我味,世味,人生味的核心。

以郊区为背景的小说与电影后来蔚为大国,嗜酒,爱写酒的齐佛是关键,而此篇则是关键中的关键。事后证明,我们被酒鬼奈迪裹挟走完的这趟超现实之旅,充满了象徵意味。以四季喻人生,齐佛安排让奈廸浪子回家,一路走来,偏偏是从仲夏到严冬,从富足到潦倒,从中上阶级下滑到中下,进一步掉落社会最底端,遍嚐世情冷暖,人生起落的沧桑之旅。如果对照齐佛的私生活,说此篇是他的酒鬼忏情录亦无不可。

另一酒鬼小说家卡佛,小齐佛整整两轮,曾提起七三年和齐佛同在爱荷华写作班教书时的一段妙事。有天,他在房里坐,一小老头冒冒失失闯进来,要求借一杯威士忌喝。卡佛说,等他一看是偶像齐佛,他吓坏了,只好嗫嚅回答,威士忌没了,只剩伏特加,您要不要?齐佛此刻酒瘾上身,当然照单全收,他俩也因此论交,结成莫逆。

嗜酒的美国文人其实不胜枚举。人生及创作与酒宛如结了不解缘,因之变烂酒鬼而提前结束者,除了较早的欧亨利和费滋杰罗,就这里说的两位「酒肉穿肠过」的大罗汉,寒山拾得般的一对宝。酒鬼卡佛只活了五十,和他「大哥」相较,足足少了二十载,这当然是因为,同样爱喝酒,爱写美式郊区的无何有之乡,同样垂怜众生,凝视普通人的日常,但齐佛有幸活在稍早文学杂誌与阅读公众仍是大写的年代,每篇稿费辄以百金计,卡佛就没那幸运了。

犹如契诃夫,齐佛与卡佛都是,不动声色的诗人,抒情家,也是眼冷心暖的社会观察家;犹如契诃夫,他俩写的从不是,那些冒险奋战,勇于与人生周旋的英雄人物,而是随波逐流,陷入生活难题,绝境中的普通人。卡佛晚年成名后,多次示人以他独得的契氏心法:他说「短篇小说更接近诗歌,而不是长篇小说,是像诗歌一样,一行行建构起来的」;他又说「对大多数人而言,人生不是什幺冒险,而是一股莫之能御的洪流」。听他说这些,早在墓里躺平,躺直了的齐佛,应该会默默点头称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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