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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谈论创作奇才,与他们的躁郁症

发表于2020-07-09

1891年的某个傍晚,孟克与两位朋友在路上散步,一阵狂烈的感觉向孟克袭来,混合着忧伤、疲惫与死亡。他因承受不住痛苦而靠在路旁的栏杆,但他的朋友没有停下脚步。孟克独自在原地伫着,他望着血色沾染了头顶上的天空,然后滴在火焰般的云上。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不知何处传来的吶喊,硬生生地刺穿世界。

这是孟克的画作《吶喊》的原始场景。后世的研究者纷纷指出,孟克的经验是双极性疾患症状——「幻视(visual hallucination)」的表现,也贴切地解释了那些难以挣脱的情绪。当你翻看历史,其实不难发现许多创作者也都在双极性疾患者之列,拜伦、舒曼、海明威、波洛克⋯⋯还有更多名字。或许你不会感到惊讶,因为在印象中,不羁的想法,加上足够的情绪经验,好像就是创作的灵感方程式。

2007年,史丹佛大学招募校内健康且从事写作、现代艺术与产品设计的创作者,与双极性疾患者以及健康控制组比较,发现创作者与双极性疾患者在评估创造力的量表(Barron–Welsh Art Scale)中,得到的分数皆大幅高于控制组。在另一个涵盖百万人、为期四十年的前瞻性研究中,也指出双极性疾患者与他们的亲属有较高的比例从事创造力相关职业。

当各式统计数字、艺术史、文学史逐渐将双极性疾患与创意划上关联,更明朗地勾勒出一篇篇人们乐于传颂的故事-关于天才与他们的躁郁-彷彿疯狂与灵感相依相存。然而令人犹豫的是,如果止于这样的想像,恐怕容易轻忽了患者在情绪两极所遭逢的混乱,也可能抹杀创作的本质,而将创作者的敏锐与多产,投射为双极性疾患的疾病特徵。

躁郁症带来创造力?

想像一辆云霄飞车,多数的时候平稳前进,却又在无法预期之处急转起伏,载着双极性疾患者的情绪,在狂喜和沉郁之间起落。躁期(manic episode)的患者情绪上扬,精力增加的同时,也变得冲动、偏执,严重者甚至有幻视、幻听的现象;相反地,当情绪荡至郁期(depressive episode),患者会变得无精打采、反应迟缓,除了记忆力和专注力下降之外,罪恶感与死亡的想法还可能伺机萌生。特别的是,双极性疾患具有续激发现象(kindling phenomenon),意即第一次发病后若未接受治疗,情绪转变的阈值会渐进式下降,未来的躁期或郁期会更加频繁,且强度愈发严重。

在发病早期,轻躁常使患者不知不觉地变得欣快、思路敏捷,让人无法意识到自己的发病。英国艺术家罗斯金(John Ruskin)就曾如此描述他的躁期:「我像球一样,以不寻常的方式滚动,我的脑子违反运动的一般法则,没有任何滚动的摩擦力需要对抗⋯⋯成串的思绪杂沓而来,不断地联想扩充到无限多,又不断地交错重叠而且全部地思维都企图要发展出结果。」由于思想活跃、联想丰富,轻躁常被视为创作的助力,带领作家与艺术家们进入如癡如醉的创作状态。

除了两极的症状,躁郁之间的过渡阶段与细微波动也是双极性疾患的重要性质。一般认为情绪流动过程带来的矛盾与对比,使创作更为深刻入微,正如维吉尼亚大学学者杰罗姆.麦甘(Jerome McGann)所说:「比起始终固定的观点,与变动共存并且描绘变动的人,更富有洞察力。」神经科学家也试图在大脑中寻求解释,他们将创造力突出的原因,指向患者过大的杏仁核(amygdala),即脑中的「情感中枢」。杏仁核过大让患者变得善感,而赋予事件更多特殊的情感意义,进而转化为不同的创作。

当我们谈论创作奇才,与他们的躁郁症 bipolarnews.org
杏仁核属于大脑的边缘系统(limbic system),主导情绪产生。

相较于以上的观点,哈佛大学心理学家亚伯特.罗森柏格(Albert Rothenberg)并不认为双极性疾患可带来创造的「能力」,而是为创作设下起点。在他提出的理论中,创造的过程具有两面性(janusian)与叠合性(homospatial):「两面性」强调相反或非逻辑性的概念,碰撞汇合形成新的意象,例如诗作中常见的对比与诡辩;「叠合性」则将创作解释为离散想法的叠加,例如叠加的感官经验可以建构出完整的空间感。亚伯特举例,孟克的《吶喊》即为叠合性过程的产物(如下图),他因发病看到血色、感觉到吶喊而获得灵感,但一连串需要技巧与高度认知的转换过程,显然与躁郁症状或病理无关。

当我们谈论创作奇才,与他们的躁郁症
由左至右显示了为期一年的创作过程,画中人物的脸渐渐转向正面,色彩的表现上也有转变。
治疗的犹豫

无论我们将创作定义为一种能力或思考历程,不可否认地,双极性疾患都能参与其中,甚至成为了某些创作者的依赖。「那是我的一部份,也是我艺术的一部份。烦恼和痛苦和我是不能分割开来的,那会毁了我的艺术。我想要保留那些痛苦,」孟克就曾做出这样的宣言。有些创作者陷入治疗或不治疗的抉择,心中进行一场势均力敌的拔河,一端是情绪安稳,但创作世界从此一片死寂,另一端则是思绪涌现,却可能因为续激发现象而造成失控的病况。

这些抗拒与犹豫大多与印象中的药物副作用有关,由于锂盐能有效预防发作、降低自杀风险,它自然是普遍的药物治疗选项。但锂盐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患者可能会有不同程度的认知功能受损,例如专注力下降、对环境敏感度低,也可能变得漠然、容易疲倦。许多人因而担心这些副作用会使他们丧失创作的灵魂,但事实上,副作用具有个体差异,且许多患者在调整剂量、搭配其他抗精神病药物使用以后获得改善。

已有许多艺术家证实,服药后情绪的稳定让人更有能力塑造作品,治疗者也担忧,若病情恶化至认知极度混淆、自伤的地步,患者更不可能保有创作的活力了。双极性疾患如同双面刃,在让人突破创作疆界的同时,面临难以承受的毁灭;当我们谈论「创作奇才与他们的躁郁症」,或许该更公允地看待双极性疾患的複杂性,连同那些不被归类为创意的思绪,和狂乱、苦痛的一切。

Santosa, C. M., Strong, C. M., Nowakowska, C., Wang, P. W., Rennicke, C. M., & Ketter, T. A. (2007). Enhanced creativity in bipolar disorder patients: a controlled study. 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 100(1), 31-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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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雅茵、易之新译。疯狂天才—艺术家的躁郁之心。Kay Redfield Jamison 着。心灵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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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前揭注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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